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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暗巷内,还有幸福吗 E01】掉了身份证 还有谁能证明我是陈

2020-06-13

【暗巷内,还有幸福吗 E01】掉了身份证 还有谁能证明我是陈

2001年、2002年的时候,没有什幺记者访问过市井小民,等于要到现场去找这些人。我那时想,街友在各地零零落落的流浪着,到底要怎幺接触访问到他们呢?那时,我採访到一个在公园扫地的阿华,她先生因为到庙里帮人漆油漆,由鹰架上面摔下来过世了。阿华五十多岁,是个缅甸华侨,她在台湾没什幺亲人,一个人靠着上午帮市政府打扫公园、下午再到外面的补习班帮人打扫教室,身兼两个工作,每月勉强赚个3万块,抚养一个还在念国小的女儿。

【暗巷内,还有幸福吗 E01】掉了身份证 还有谁能证明我是陈健三

【暗巷内,还有幸福吗 E01】掉了身份证 还有谁能证明我是陈健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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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阿华住在南京西路公寓的顶楼,她还深陷在失去先生的悲伤中,我常去找她,也因此认识了在街头做回收的陈健三。那时,陈健三已经六十岁,一口牙都掉光了,很瘦弱,推着一台车在南京西路,承德路的街头回收纸箱。那台推车算是他的家吧,他用木板围起来遮风档雨,里面有个窄小的空间,晚上可以躺下睡觉;那台推车也是他的谋生的工具,白天陈健三到处回收废纸或可以卖钱的东西,用推车载去卖,一天赚个一百多块过日子;晚上就停在彰化银行骑楼前面睡觉。阿华同情他身边没有亲人,孤零零一个人生活,经常有宝特瓶、废纸或二手衣物,会拿过去给陈健三。

检视陈健三的推车,可以看到他非常用心布置它。车厢外除了贴着他用回收来的旧地毯剪的动物跟娃娃等剪纸外,他更在车前后钉个柜子,上面摆着捡来的音响、电锅、钢碗,还有盐巴跟味素,下层则整齐的放着附近居民送的衣服、棉被跟皮鞋。他的全部家当就在这了。一个人在街头生活久了,陈健三很担心自己不知道过到哪年哪天了。所以车内外,他挂着两个月曆,这日曆记录着他怎幺过每一天,彷彿他生活的座标。

这推车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,车厢上写满了他的名字跟身分证字号。原来他的身分证遗失了,他觉得自己已经什幺都没有了,身分证是唯一能证明他是谁的,但弄丢了,他非常着急;尤其他不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会写,日后要怎幺告诉别人,自己是谁?

他到处去找里长跟区长,要补办身份证,但是这件事对他极为困难,因为里长区长都告诉他,他需要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,可是他没有家人,小学又只唸一个礼拜,这些证明他身份的毕业证书跟户口名簿,他通通都没有。于是,他在车墙上到处写着他的名字跟身分证字号。他説:「这就是我的身份证,若我怎幺样了,大家看到这就知道我是谁。这是派出所电脑打出来的,我特地叫警察帮我写下来。」

他这幺慎重是因为他不识字,他很怕名字又搞丢了,赶快照着警察写的,依样画葫芦把自己名字写下来,说是写,其实是用画的。这天他特地写名字给我看,笔画东撇西撇,字型歪歪扭扭,边写还边用台语跟我说:「我小学才读一礼拜,只学会偷偷摸摸」他的意思是指ㄅㄆㄇㄈ,他说,同学都欺负他,给他脱裤,所以他不爱去上学。写完还笑着说:「唔读册字写袂水,不过这样不会有人伪造。」

不是流浪汉 那陈健三到底是谁

每次想到自己孤零零的身世,陈建三就伤心。她的父母原本在延平北路开照相馆,但是家中孩子太多,他出生不久,日本又战败,国民党政府来台,时局很乱,父母将他托给奶妈养大,后来父母把他带回家,对他却没有感情。父亲常打他,陈健三因此很不爱回家,17岁时,他就离家帮人洗碗打杂。后来父母到处搬家,他最后也不知道父母搬到哪去了。

陈健三一直说他不是流浪汉,面对人来人往的眼光,他很怕被人家看不起。虽然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人家给的或回收来的,他却将自己打理得非常乾净。他到公共厕所洗澡,说是洗澡,其实是用冷水擦澡,因为没有热水。我怕他以为我歧视他,小心翼翼的问他,没用水沖澡洗得乾净吗?没想到他立刻掀起他的花衬衫,拉起裤管,露出雪白的肚子跟小腿肚,反驳我:「我报乎你看,我比你们都乾净。」他努力打理自己,就是想告诉大家,他不是流浪汉。

除了证明自己,刚开始我并不了解,为什幺身分证对一个人这幺重要?当他说起,他在街头生存的困难,我才了解。有天他跟我抱怨,附近一个拾荒妇人,警告他说,从南京西路到太原路都是她的地盘,不准他在这里!他说自己眼泪含着,一直忍,但是气都没办法消,但又没人可以说,此时他突然趴在车上哭了起来,说自己都没有政府保护,流氓找他麻烦,警察成天跟他要身分证。还有人说他是路霸,要吊车。他说:呒亲人,又呒没政府保护,我归去来去自杀。

那时我才知道他在街头生活的困难。因为没有健保,他无法看病。每天回收的一百多块,有时买包菸,再买两碗鲁肉饭就没钱了,有时他吃完滷肉饭,还是饿得受不了,就会拿电锅到宁夏街夜市去跟摊贩借电煮麵,麵条里加水蒸熟,加点盐巴跟味素就是一餐。我问他为什幺不去跟慈善团体拿便当吃,他说他绝不去万华,那里很複杂,都是阿哩不达的人,他不会靠近他们,因为若发生事情怎幺办?又没有政府保护他。陈健三觉得,没有身分证,他就丧失了很多权利,让他在街头艰难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。

一度他曾跟弟弟连络上,有天午睡时,他梦到弟弟正在帮妈妈穿寿衣,清醒后他茫茫然的走到母亲很常拜拜的一家庙里,他的阿舅在那里,那时阿舅还在,阿舅才跟他说,他母亲已经过世两个月了,当他后来找到弟弟时,弟弟因为他没有帮母亲送终,用棍子打他,他哭着说:「我又不知道。」

流浪几十年,想到父母对他这幺无情,他很难承受,他说,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但是要生就要有办法养,不要像他爸那样把他当媳妇养,以前他父亲都照三餐打他,可是他真的不想说,那是因为他父亲很讨厌他,因为这会很伤他的自尊,而且如果他一直这样想,会充满怨恨。他叹气说,他六十岁了,这些就乎伊放水流,若呒放水流,是折磨自己。

他突然破啼微笑说要找自己的快乐,所以他成天用那台回收来的音响跟卡带放囡仔歌,台语老歌来听,要不就用捡来的塑胶地毯剪洋娃娃跟动物,这是他口中的民间艺术。

这天音响放着探戈、童谣跟台语老歌,我看着他推着他的车热热闹闹地走过大街。他说:「没人关心就算了,人总是要死耶,若是我寿命卡长,这条路我就要走的快快乐乐的。」几年后,陈健三病倒,由社会局出面安置,不久他死于肝癌。

一个人究竟沦落街头?

当一个人沦落街头,这个社会很容易把他归因于是个人的因素,我们最常听到的就是游民懒啦、不努力工作,爱喝酒啦,在没接触访问街友前,我也有着这样的印象。我们很少意识到,这是个高风险社会,一个意外、疾病或者失业的打击,就很容易就让人跌落到下层阶级,甚至落入居无定所的处境中。如果这个社会又没有救助系统,一但被标籤化为游民,就是无止尽地遭社会指责,歧视,令人感到非常没有希望。我后来回想,是不是陈健三很早就了解到这个道理,这个所谓社会烙印,所以他打理好自己,坚强的支撑着,不想被人看不起,他坚持,他不是流浪汉。

刚开始接触的游民中,大多是跟原生家庭未建立好的网路联繫,加上也没受什幺教育,一直做底层工作,到中年找不到工作了,又租不起房子,就开始流浪,靠着回收过日子。这个掉落是一个缓慢长期的过程。像陈健三,靠着一己之力在街头生活,坚持不乞讨,要饭,但是他的生活就是逐渐往下掉落,最后他还是进了收容所。有街友说,他是在吃慈善机构办的尾牙饭时,发现自己变成街友。有个街友则告诉我,他是有天饿得受不了,在翻找垃圾桶看有没有路人吃剩的便当时,眼泪突然流了下来,因为他突然明白怎幺自己已变成街友。

多年访谈,很多早已超出我的生活经验之外,其实大多数记者生活经验都严重不足,而且多半是中产阶级,我们在现场所见是超出我们阶级所能见的,所以我们原先设想的假设多半不管用。我过往访问的人每一个都是真实存在的人,他不是编造的,因为我们记者的社会经验非常侷限,根本编不出那样的故事。有时不让受访者曝光,只是希望能让他们感到安全,愿意畅所欲言。有时访问听到某个故事,会觉得,这不是八点档眼的戏吗?但是真的,他就跟八点档演的戏一样,真的是戏如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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